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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墨紙本 手卷
款識:吳儁畫:子重吳儁寫。鈐印:「吳儁之印」
何紹基題引首:食筍不食筍齋。淳甫中堂命題。晚何紹基。鈐印:「何紹基印」、「子貞」
祁雋藻題引首邊跋:昔我澄懷園,借居食筍齋。黃石仙人已歸去,門前竹徑成蒼苔。舊竹筍老不忍食,新竹筍瘦食不得。可憐空有高齋名,蠹簡餘債愁平生。老來偃仰破茅屋,眼飽幾竿食無肉。東洲蝯叟來坐嘯,醉墨滿墻灑新綠。食筍不食筍,問爾䜱䜪翁。鄰園寒趣尚可借,何必胸填千畝家有千戶封。飲君酒,送君去。明湖濼社春筍生,歲晚扁舟向何處。食筍不食筍齋歌,即送子貞先生還歷下。己未年嘉平月,雋藻題畝。鈐印:「息翁」
祁雋藻題畫跋:子貞既為書額,子重復為作圖。因綴二絕句於卷端。黯黯春寒誰釀成,最無憑準是陰晴。南窗竹影忽飛入,一角斜陽紅有情。碧闌干外春艸生,老雪墻透見竹萌。食筍人令不食筍,看君頭角日崢嶸。庚申歲清明日,觀齋題。鈐印:「祁雋藻印」
息廬再題:淀園樓下劫灰黑,郊園門外煙如織。舊巢已掃新巢空,社燕歸來可相識。南筍自來嘆北竹。題食筍齋舊句。幾年風雪寒天色,那有貓頭供老饞。可憐枉費湖州墨,䜱䜪病翁強解事。對客清齋當肉食,齒牙豁然落將盡。螙簡餘債償無力,三十年前武陵道。飽餐醉臥漁舟側,西山亦有小桃源。年年花開但空憶。閩西山寺竹大佳,每畝佳輒不果。
余自前年去國還鄉,於平舒邨北丙舎側,築土屋三間,仍名息園山中無徑,寸竹隣社寺僧為移毛竹樹叢並筍,不得見矣。今年奉台重入教門,小園花竹摧折殆盡,獨攜此卷,偶一展觀,不勝今昔之感。同治元年,息翁假中再題。鈐印:「息廬」
盛毓度題:往時負笈駐瀛濱,此日重來感宿塵。三世深交同骨肉,十年寄庇重周親。邦聯魯魏原兄弟,意切兵戈付哲人。故老相期慚負我,留將祖澤証前因。崇文世伯先德興先祖尚書公交稱莫逆,毓度留學期間,備承護持,情同骨肉。去歲太老伯大人仙逝,異地聞訊,痛悼曷極,比來重遊,不禁雲樹之思,謹以先尚書公舊藏綴賦一律,攜呈世伯座右,以志累世交親,籍留鴻爪雲爾。中華民國卅二年五月,世愚姪盛毓度拜題並識。鈐印:「盛毓度印」、「念祖」
又有題跋:胸次羅千畝,澄懷往日心。幾年疏荷鍤,舊植已成林。蔬譜添新詠,篔廊憶賞音。筍班增燕喜,佳氣玉堂沵。子禾世兄新入梅林。淳甫相國老夫子誨政。門下士德□瑋。鈐印:「比德於玉」
出版:《特別展中国絵画をたのしむー橋本コレクションを中心に―》P80-81,渋谷区立松濤美術館編集発行。
展覽:《特別展中国絵画をたのしむー橋本コレクションを中心に―》,平成一〇年六月九日(火)-七月二〇日(月),渋谷区立松濤美術館。
備考:此卷之珍貴,正在於它並非一幅孤立的繪畫,而是一件由吳儁、何紹基、祁雋藻等人共同完成,並在百餘年間不斷被題詠、收藏與追憶的文人交遊之卷。
卷首何紹基以雄健奇崛之筆題「食筍不食筍齋」六字。何紹基字子貞,是清代碑學書法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。其書以深厚篆隸根柢融入行草,筆勢盤曲而氣骨內斂。寥寥六字置於卷首,不僅為全卷定名,也揭開了此卷背後的一段文人雅事。
其後吳儁,字子重,應題作《竹隱高士》。竹在中國文人文化中向來象徵清節、虛心與自守,而「食筍不食筍齋」這一略帶詼諧的齋名,又將高雅的竹文化拉回文人日常生活。畫中高士、修竹與幽居之境,因而不只是山林逸趣,更與卷中人物的真實交往相互映照。
尤其重要的是祁雋藻留下的大段題跋。祁雋藻以「食筍不食筍齋歌」追憶澄懷園舊居及「食筍齋」往事,其中寫道:「昔我澄懷園,借居食筍齋……舊竹筍老不忍食,新竹筍瘦食不得。」詩中既有自嘲,亦有懷舊。竹、筍、齋室、故園與友人,被編織成一段極富生活氣息的士大夫記憶。篇末又明言「即送子貞先生還歷下」,可知此作與何紹基之間的交遊直接相關,「食筍不食筍」遂由一個齋名轉化為友朋唱和的文化題目。
翌年庚申清明,祁雋藻觀卷後又題:「子貞既為書額,子重復為作圖。因綴二絕句於卷端。」此數語尤為關鍵,清楚交代了此卷形成的次序:何紹基題額,吳儁作圖,祁雋藻繼而題詩。因此,本卷並非後人偶然拼合的書畫,而是圍繞同一題旨逐步完成的一次文人合作。
三十年後,再展舊卷更動人的是同治元年(1862),祁雋藻再度展閱此卷,又以「息翁」身份留下長跋。
此時距早年的唱和已過多年,世局與人生皆已劇變。他在跋中追述舊園、竹木以及去國還鄉後的生活,寫道小園花竹「摧折殆盡」,而:「獨攜此卷,偶一展觀,不勝今昔之感。」這一句幾乎可以視為全卷的精神所在。
昔日園林可以荒蕪,竹木可以摧折,故人亦會離散,而一卷書畫卻隨身保存下來。年輕時的雅集唱和,到晚年的展卷追憶,原本一幅清雅的竹林高士圖,由此逐漸成為承載個人生命與時代記憶的物證。從清代文人雅集到民國家族記憶。此卷的故事並未隨祁雋藻而終止。
民國三十二年(1943),盛毓度又於卷後題詩並記述家族交誼,言及「三世深交同骨肉」,並稱此為「先尚書公舊藏」。至此,一件最初由何紹基、吳儁、祁雋藻唱和而成的文人書畫,又成為後人追念先輩、見證世交的載體。
因此,本卷最耐人尋味之處,恰在於它具有清晰的「時間層次」:最初是一個齋名;何紹基為之題額;吳儁為之作圖;祁雋藻為之賦詩;三十年後祁氏再展舊卷,感慨今昔;至民國年間,盛毓度又借此追念累世交誼。
一卷之中,留下的不只是墨跡,而是數代人的相知、離合與追憶。此卷後又收入日本收藏,並於1998年在渋谷区立松濤美術館「中国繪画をたのしむ―橋本コレクションを中心に―」特別展公開展出,且著錄於展覽圖錄P80–81。由清代文人案頭之物,至近現代收藏,再進入日本公立美術館的展覽與研究體系,其流傳脈絡又增添一重意義。
若單論尺幅,這只是一卷水墨竹隱高士;然而展開全卷,所見卻遠遠超越一幅畫。何紹基之書、吳儁之畫、祁雋藻之詩,乃至後世收藏者的追題,共同將它塑造成一件有生命、有時間、有故事的作品。竹影依然,而人事已非。祁雋藻晚年所書「獨攜此卷,偶一展觀,不勝今昔之感」,百餘年後讀來,仍令人動容。也正因如此,《竹隱高士》所保存的,不只是晚清文人的筆墨風雅,更是一段可以被展開、被閱讀的歷史。
37.5×142.5cm 約4.8平尺
2026/10/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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