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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歷 ( 1632 - 1718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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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墨紙本 手卷
款識:吳泓題引首:留神友愛。鈐印:「吳泓之印」、「湘濤」
吳歷行書:瓶梅既落,復放新葉,嫩綠有愛,為惠于沈子譜奇……擬圖新影紀奇去。墨井道人藁。鈐印:「墨井道人」、「吳歷之印」
吳歷又記:與沈子論冷元人畫。誰言南宋前……磅礴冥然風契厚。漁山。鈐印:「墨井」
周靖題:春至寒香友城……前吳漁翁韻似,惠老老親翁嘆政。□齋周靖。鈐印:「忠介家孫」、「周靖之印」
閔奕佑題:梅花已落……總無詩。甲申仲秋題於虎丘僧館,閔奕佑。鈐印:「奕佑氏」
羅天池題:墨井道人繪事立追……前賢畏厚生耳。道光丁未正月十三日,如如交修館重觀。羅天池。鈐印:「六湖」
諸家鈐印:「靜學齋」、「玲瓏山館」、「羅天池書畫印」、「樹圃江紳」、「鞠籬秘翫」、「延陵」、「元揆賞鑒」、「江氏珍玩」、「宮昱」、「菊溪」、「家愷長壽」、「江樹圃家珍藏」、「健庵眼福」、「羅天池書畫印」、「靜斈齋」、「曾為江樹圃鑒藏」、「江紳印」、「菊溪」
備考:帶盒,附錦囊。
留神友愛——一卷墨跡,百年知己
中國文人書畫中,最動人的作品有時並不在宏篇巨製,而在朋友之間的一段題記、一枝瓶梅、一次論畫,以及多年以後重展舊卷時留下的幾行感言。
吳歷《留神友愛》正是如此。展開此卷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吳泓所題「留神友愛」四字。其後吳歷親筆書寫瓶梅新葉之事,又記與「沈子」談論元人繪畫;再往後,周靖、閔奕佑相繼題詠。百餘年後,道光二十七年(1847),羅天池再次展觀此卷並留下長跋。卷上又累積江樹圃等諸家鑑藏印。
於是,一件原本源於友朋交往的翰墨,隨著時間推移,逐漸變成一部可以展開閱讀的文人交遊史。
瓶梅既落,復放新葉。全卷最有情味的文字,莫過於吳歷所記:「瓶梅既落,復放新葉,嫩綠有愛……」
梅花原本是冬春之際最常見的文人清供。折枝入瓶,置於書齋,賞其花、聞其香,本是雅士生活的一部分。然而吳歷注意到的,卻不是盛開之梅,而是花落之後重新萌生的嫩葉。
「瓶梅既落」本是花事已闌;但緊接著一句「復放新葉」,生命忽然重新開始。
尤其「嫩綠有愛」四字,極富吳歷性情。在一般人眼中,瓶梅花謝,賞玩似乎也就結束了;但吳歷卻從幾片新葉之中看到了另一種生機。由花而葉,由盛放而新生,細微的自然變化被文人的眼睛捕捉,遂成為值得記錄、值得與朋友分享的一件雅事。這也使此卷具有一種罕見的親切感。
它不是廟堂上的宏大書寫,也不是刻意為後世留下的名篇,而像是我們偶然推開三百年前一間書齋的門,看見案頭一瓶梅花已謝,枝頭卻剛剛抽出嫩綠,而主人欣然提筆,將這一瞬間記了下來。
吳歷是一位具有深厚詩文修養的典型文人畫家。他的畫建立在宋元山水傳統之上,筆墨清潤而丘壑深邃;他的書法、詩文與繪畫又彼此相通,皆有一種內斂、清雅而不事張揚的氣息。本卷正是理解這種「吳歷氣質」的極佳作品。
他在卷中並非鄭重書寫經典名篇,而是記身邊之梅、記友朋之情,又談自己對古畫的理解。花木、友情、詩文、書畫,在他的生活中本來就是同一件事。因此,「墨井道人藁」幾字尤其值得玩味。
一個「藁」字,帶有草稿、隨筆之意。它使作品保留了一種未經雕飾的現場感——不是為了炫示書法技巧,而是胸中有所感,遂援筆而書。這種自然流露,往往正是文人墨跡最可珍惜之處。
如果說「瓶梅新葉」展現的是吳歷生活中溫潤細膩的一面,那麼卷中另一段「與沈子論……元人畫」,則將我們直接帶入清初文人的藝術世界。
吳歷山水深受宋元傳統滋養。對他而言,「元人畫」並不是遙遠的藝術史概念,而是日常可以與友人反覆討論、觀看、品評的活傳統。
卷中有「誰言南宋前……磅礴冥然風契厚」等語,所關注的已不只是畫面像不像、筆法工不工,而是作品背後的氣息、精神以及古人與今人之間是否能夠「風契」相通。這正是中國文人畫最核心的觀看方式之一。
所謂學古,不是複製古人;真正重要的是能否透過古人的筆墨,與古人的精神相遇。
吳歷自己作畫亦是如此。他深入宋元,卻最終形成自己的面貌。因此,這段論畫文字具有特殊價值:它使我們不只是看到「吳歷寫了什麼」,更能窺見吳歷如何看畫、如何理解古人。
《留神友愛》另一個重要之處,是它並沒有在吳歷落筆之後結束。周靖續有題詠,其中又涉及「寒香」等意象,使梅花的題旨繼續延伸;閔奕佑則題「梅花已落……」,再次回應吳歷最初「瓶梅既落」的情境。
由此可見,這枝瓶梅已經不再只是吳歷一人的案頭清供。
一人見梅而有所感,寫下數語;朋友讀後再題;另一位友人又從不同角度唱和。一枝梅,遂成為一群文人彼此交流的媒介。中國傳統手卷最迷人的地方,也正在這裡。
立軸往往要求觀者面對一幅完整畫面,而手卷卻必須一段一段展開。觀看本身就是時間性的。前人的墨跡出現,後人的題跋接續,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時間,被收納在同一卷紙上。每一次展卷,都像重新走過這段歷史。
至道光丁未,即1847年正月十三日,羅天池於「如如交修館」再次展觀此卷,並留下題跋。此時距吳歷生活的年代已逾百年。羅天池在跋中直稱「墨井道人」,並論及其繪事與前賢。這已不是最初朋友之間的即席唱和,而是後世書畫家面對前代名跡時的鑑賞與追慕。
因此,羅天池的加入使此卷的時間結構突然被拉長。最初是吳歷與沈子之間的交遊;其後周靖、閔奕佑題詠;到了十九世紀,羅天池重新打開這卷舊跡,面對一百多年前的墨井道人,再次留下自己的文字。這正是中國古代書畫傳承最有意味的地方。
滿卷鑑藏印,也是一部收藏史。本卷另一不可忽視之處,是卷上保存的大量鑑藏印。「羅天池書畫印」、「江樹圃家珍藏」、「曾為江樹圃鑒藏」、「樹圃江紳」、「江氏珍玩」、「鞠籬秘翫」、「元揆賞鑒」、「靜學齋」、「玲瓏山館」等印累累鈐於卷中。
對古代書畫而言,這些印章並非畫面之外的「附屬物」。每一方印,都可能代表一次收藏、一次鑑賞、一位曾經打開過此卷的人。尤其江樹圃相關鑑藏印多次出現,「江樹圃家珍藏」「曾為江樹圃鑒藏」「樹圃江紳」彼此呼應,使作品在某一階段的收藏痕跡格外鮮明。再加上羅天池本人既有題跋,又留下「羅天池書畫印」,文字與印章可以互相映證。於是,卷上的印越多,時間留下的痕跡也越厚。
回到卷首,吳泓所題「留神友愛」四字,實在耐人尋味。
初看只是引首;讀完全卷再回頭看,才會發現這四字幾乎概括了整件作品。
「留神」,可以理解為留心、用心。吳歷留心於瓶梅花落之後的一點嫩綠,所以才有「嫩綠有愛」;他留心古人的筆墨,所以能與沈子坐而論元人畫;後來的周靖、閔奕佑、羅天池乃至歷代收藏者,也正因珍視前人的翰墨,才使此卷一代一代保存下來。而「友愛」則更是全卷的核心。如果沒有朋友,此卷便不會如此形成。
瓶梅因友人而被書寫,古畫因友人而被討論,詩文因友人而唱和;甚至百餘年後的題跋與收藏,也仍然延續著一種以書畫結緣的文人傳統。所以,《留神友愛》真正保存下來的,並不只是吳歷的字。它保存的是人與人的關係。
今天重新展開《留神友愛》,最先看到的是墨,最後讀到的卻是情。瓶梅花落,新葉復生;故人已遠,翰墨猶存。
《留神友愛》由吳歷親筆而始,經諸家題詠、名士重觀、藏家珍護,最終形成一件融書法、詩文、論畫、交遊與收藏史於一體的文人長卷。其珍貴之處,不只在「墨井道人」之名,更在這一卷之中,仍然可以讀到清初文人世界裡最細膩、也最恆久的東西——知己與友愛。
作者紹介:吳歷,字漁山,號桃溪居士,又號墨井道人,江蘇常熟人,清代畫家,精於山水,初宗黃公望、王蒙,與惲壽平、王時敏等稱「清初六大家」,或稱「四王吳惲」。
①25.2×59.8cm約1.4平尺
②前跋25.2×73.6cm約1.7平尺
③後跋25.2×95.2cm約2.2平尺
2026/10/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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